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洛华前尘(第1页)

盛夏的天如同美人面,说变就变得如翻过书卷。天暗得突然,大雨将一切淋得措手不及,府中人在灰暗中上灯。黑衣侍卫撑着栏杆,伸手点亮悬在浮水台两侧的灯笼,门前亮堂了些。

“下雨了,一会儿是不是能早换值呀?”浮水台前守着的婢女议论纷纷,却也不敢将声音扬得太过放肆。

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,侍女收了烟青油纸伞,地面湿滑,她一路走过铺设红木的连廊,深入湖中央的台子上,停在门处,牌匾下方。她向桌前随手写着毛笔字的人禀告:“殿下,林公子来了。”

被称作殿下的人一袭白衣,袖口半挽着,以一银白发冠束起高高马尾,眉梢凤眸透着一股冷意——正是如今圣乾名将,因特定原因与赫赫战功,被君上授予封号,赐下皇室身份的传奇之人,故被广称“沉续殿下”,以示其不同于旁人的无上尊荣。

令初下,朝中不乏议论。

沉续将军名为向楚潇,乃是前朝国师向朔辰独女。人们在得知她的身世,同寂静三四年前的那个女孩传言对上,也如同雷鸣后的死寂,彻底消失不见。

如今穆潭之战大捷,沉续将军率阳虎军还都,举国欢庆。

宁禄可不是一块好啃的骨头,尤其是新君上位的十五年里,北境始终战事不断,哪怕是治军严明的前将军都未能打上几场胜仗,却被这只十有九的女将拿下了。

骁勇善战的同时,沉续将军的性情却也古怪,不仅朝堂上不愿与人多言,始终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,让人感到明显疏离与难以亲近,军中更是有些风言像长了脚,随着南归的大军,在大雨里跑遍了整个洛华。人人都说,向楚潇不近人情,背地里更是个大魔头,杀人从不眨眼。

众人口中自恃清高的大将军只与几人来往密切,其中就有现下来客,返回帝都后三天两头往府中跑的林小公子,被人笑称“洛华二流子”。

人声惊扰诗意,一大滴墨落在宣纸上,“常安”二字揉入墨团深渊,连带着下面画的两条小鱼都情至深处游了进去,像是要与大字融为一潭。

发梢被蹦跳乱入的雨水沾湿,向楚潇将其挽到肩前。她闻言,半抬起头,重新卷了下在白皙手臂上要滑落的衣袖,将毛笔移到砚台边缘,压腕舔笔,墨水顺着砚台内壁流下。她将毛笔横过,靠在虎口,目光循着声音移到侍女身上,淡淡道:“来了就让他进来,难不成让我去请他?”

她斯文儒雅的脸庞上无波无澜,凤眼眉梢间自有冰雨碎花之意,夏日中尤为令人生寒。侍女微微战栗,忙应了下来,撑起纸伞快步向府门走去,没走几步就迎面碰上一不请自来的红衣少年。

少年朱褐色的衣襟上绣着黑线,一根黑皮束腰将他衬得身姿修长,端庄的服设套在他身上便失了章法,虽是整齐穿着,却不见贵气,只有难以掩藏的放荡不羁。

“哟,向楚潇,你好大的架子啊,越来越刻薄了,都如此厌你林哥哥了。”少年负手走进,一旁撑伞的侍从行礼退去廊下,亭台周围的仆役也都自觉转过身,不去听这践越的字句。

向楚潇在心里翻了个白眼,表面上提着毛笔没什么动作。“你有事没?”她搁下笔,放下衣袖,看着来人。

话说回来,她倒也并不讨厌林轩扬,只能说她对于大多数人的态度都如此般,只不过刻薄话语却是独一份——林轩扬既然说话恶心她,她就骂死他。

沉续将军就喜欢同人较劲。今面前阳春少年林轩扬,可以算是她的义兄。

林轩扬环手,一脸不屑:“怎么,没事不能来找你了,还不许哥哥想你了?”

侍从转得更偏了,听见这话更是恨不得死在当场。

向楚潇被他油滑的腔调一噎,面色阴沉下来,良久才从齿间挤出一字:“滚……”

每到林轩扬说话不正经时,向楚潇几乎就要放弃一次骂他的念头,若是能杀,她一定会像弄死小鸡仔一样把这像吵得像打鸣的公鸡杀了。

他的话,他不以为是的玩笑,总像是在玩弄她的尊严,不停地触碰她的底线。然而向楚潇知道,林轩扬并非有心冒犯她,并非挑衅,只不过他有了些自己没有的,从小被家人惯着,一直到长大,还未习得礼数,未找到一个谋生身份。

不过林轩扬有担着“洛华二流子”这响亮名号的底气,永远不用担心,永远放纵,因为他的背后是无比强大的力量,是家人,是爱。而她,他的义妹,她只能去拼,拿着他不愿拿起的剑去拼——至少在她认清自己所拥有的东西,所能坐到的位置以前。

在她七岁那年,全家被屠。

向氏灭门惨案震动整个帝都,向楚潇并非为幸运所眷顾,而是行凶之人刻意放过了她。满院血洗,只她一间房屋较为完整。

那夜,七月十三,四方院墙禁锢整片罪恶。自那以后,向楚潇住在了父亲挚友林叔叔的家中,有了拼凑的第二个“家”。

她十五岁就拿起长剑,随西境元崇军征战,其间司彧一战,六月中立下无数功劳,得主帅赏识,从一个兵卒晋成了西境军队的副帅。

虽然这仗最终还是败了,但也是向楚潇挽回些损失,遂被更多人看见。次年,元崇军回都,君上得知她便是旧日向国师之女,大加赞赏。

向楚潇十六岁这年,北境军将军刘济甫逼宫谋反。

那夜皇城猩风血雨,龙虎舔血,次日破晓,人们只知刘济甫被就地正法。而后不知为何,君王不顾众臣异议,保下阳虎军,寻回战功赫赫同时又是故人之女的向楚潇,领命任将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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